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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把充电宝叫作番茄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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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平先
本站管理员

晚饭是在萨莉亚吃的。

我一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,面前是一盘快要凉掉的意面。隔壁桌坐着两个女生,看上去比我小很多。她们刚放下书包,便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说话,声音压得不算低,夹着一点刚从学校出来的兴奋。

“我妈说要收我手机,还要查电量。”

“谁谁谁补课花了一万多……”

她们聊学习,聊父母,聊班里的八卦,也聊手机。那些话零零碎碎地飘过来,我原本只是无意听着,后来却忽然反应过来:她们大概是刚放假的高中生。

我低头卷起一叉子面,突然有一点恍惚。

高中离我并不算远,可一旦有人在身边提起“收手机”“查电量”这些词,许多原以为已经模糊的事情,又会从记忆里翻出来。它们带着宿舍楼走廊的白炽灯,带着晚自习后发酸的眼睛,带着被子里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光。

我高中时,有过一段封校住宿的日子。

因为防控,学生、老师、行政人员都住在学校里。那时候的校园像一座被临时围起来的小岛。白天照常上课、跑操、考试,广播里的铃声一遍遍响起;晚上宿舍楼熄灯后,整座校园又像忽然沉进水里,只剩下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还有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。

许多人偷偷把手机、平板带进了学校。

真正难的并不是把它们带进来,而是如何让它们不至于没电。

宿舍里没有可用的插座,教室里的插座又太显眼。有人把充电宝当作中转站,白天悄悄攒电,晚上再给手机续命;有人把设备接到教室电脑的 USB 接口上,用慢得几乎看不见进度的速度充上一整天;也有人总在活动课、饭后,借着人少的时候,去校园里寻找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。

而我有一次,发现了一个秘密插座。

那是在行政楼的卫生间里。那天我原本只是进去洗手,水龙头没有拧紧,细细的水流落进洗手池,发出单调的滴答声。地面刚拖过,空气里有一点消毒水和潮湿瓷砖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我无意间低头,看见洗手池下面有一个柜子。

柜门不大,颜色有些旧,边缘还沾着水渍。我弯下腰把它打开,里面黑乎乎的,起初什么也没看见。直到我蹲得更低一些,仰起头,才发现靠最里面的角落里,藏着一个塑料插座。

它的位置很刁钻。站着看不见,弯腰也看不清,非要蹲在地上、仰着头,才能从阴影里窥见一点轮廓。

那一瞬间,我几乎有种发现宝藏的感觉。

后来,每次手机快没电时,我都会想起那个洗手池下的柜子。行政楼平时很安静,走廊长而空。卫生间里没有人时,只有排风扇低低地响着。我蹲在洗手池下,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充电提示,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。

不是害怕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果,只是害怕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,害怕有人推门进来,害怕自己刚刚找到的这点隐秘自由,被一下子暴露在明亮的日光灯下。

那时,为了不让人听出我们在说什么,大家还给各种东西取了“黑话”。

充电宝叫“番茄酱”。

这个名字大概是从 source 绕到 sauce,又顺手加了一点颜色。充电线叫“吸管”,充电器叫“水龙头”。如今想来,这些叫法并不高明,甚至有些幼稚,但当时却像一种只有我们懂的暗号。

“你还有没有番茄酱?”

“借我一根吸管。”

“那个水龙头在哪儿?”

话说得若无其事,旁人听来大概只会觉得莫名其妙。可我们彼此一听便懂:有人快没电了,有人正为今晚的手机使用权发愁。

一部手机,也常常不只属于一个人。

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后,宿舍刚刚热闹起来,洗漱声渐渐嘈杂,手机便开始在舍友之间流转。有人想看 NBA 的比分,有人要刷微博热搜,有人急着找第二天作文能用的新闻素材,也有人只是想补完一集最新的番剧。

手机藏在被子里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光会从被角漏出一点,照在枕头边上,也照亮一张努力忍住笑的脸。

有时候,大家会在熄灯前先“报名”。

谁先玩,谁后玩;后面的人先睡,等前一个人结束了,再把下一个人轻轻叫醒。有人被拍醒时还迷迷糊糊的,翻个身,接过手机,先看一眼时间,再把脸埋进被子里。那部手机像一根接力棒,在几张床之间缓慢传递。

窗外越来越安静,宿舍里却总还有人醒着。

有时是因为一场比赛进入了最后几分钟,有时是因为一集动画刚好停在最关键的地方,有时只是因为某条热搜太荒唐,几个人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,却谁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。

封校结束以后,大家还会把流量费平分掉。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,只觉得理所当然。手机是谁带来的,充电宝是谁借的,流量是谁开的,似乎都不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那段被关在校园里的日子里,我们确实一起分享过一点点外面的世界。

偶尔,在不太紧张的时间里,最新的番剧还会直接出现在教室的大屏幕上。

活动课,或者晚饭后的空当,几个人坐在教室后排,前面的大屏幕亮着。窗外是灰蓝色的天,操场上还有人在运动,风吹进来,把讲台上的试卷吹得哗啦作响。老师有时从门口经过,看一眼,也未必会说什么。只要不过分,大家仿佛都默认了这种短暂的放松。

现在想起来,我怀念的或许并不是手机。

上大学以后,手机变得太容易获得了。想刷多久就刷多久,想看什么就看什么,可我却再也没有体验过那种等待很久、终于拿到手机时的兴奋。也再没有哪一部手机,会在深夜的宿舍里被几个人轮流传递,像一件珍贵又普通的东西。

萨莉亚里的两个女生还在聊天。

她们说起家长要不要收手机,说起电量,说起补习班和同学之间的新鲜事。我听着,忽然觉得自己怀念的并不是某一集动画,也不是那部曾经被藏在被子里的手机。

我怀念的是那些熄灯后的夜晚。